.【第十六回】:〈老鷹之歌 El Condor Pasa〉

  戰勝了電子駭客,並道別了兩名探員,宋英回到班上,一如往常的看著漫畫,等著下一堂課程開始。

  韓伯世跑來坐在他身旁,客氣的問:「宋老英呀,我想要採訪採訪你,可以嗎?」

  宋英有些疑惑:「採訪什麼?」

  「你忘了嗎?上禮拜孫璽老師的課派了個回家作業,就是讓我們去訪問同學,把同學的成長故事和我們自己對他的評價寫下來呀!」

  「有這種作業?」宋英更疑惑了,也對,上個禮拜他完全沉浸在和龐克的心理對戰。「好吧,記得把我描述的帥一點,謝啦──」

  「不是,你還沒講你的成長故事呀!你要我幫你寫成歌也可以……」

  有關宋英過往的故事,全都是依著他人的事件稍稍反映了碎片般的回憶,先前也顯少主動提及,因為他的過去並不像他人所想得那樣快樂,甚至讓他至今都在嘗試彌補那段昏暗的時光。

  那平時輕浮的模樣背後,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──


  二十年前,襁褓中還是名幼兒的小宋英,其家庭被當局列為社會管制。因為父親常酗酒毆打妻子,甚至會酒後摔嬰兒床洩恨,甚至在小宋英一歲前,父親拋棄了妻小,直接離開了家中。

  他的母親因家庭變故,對社會開始滿懷敵意,憎恨周圍每個不給予她幫助的人們,同時會在孩子面前謾罵其他長輩,更甚,會在小宋英面前濫用藥物,後來嚴重到會注射毒品。

  有幾年的時間,宋英的舅舅看不下去小孩子被這樣對待,便提出將宋英收養。因此,舅舅才算是撫養他長大的人,宋英也非常尊重他,從他身上學習到未能從父母身上學習的榜樣。

  可命運卻造化弄人,他的舅舅在他剛上小學沒多久後,便因抑鬱症自殺,當時舅舅已經明顯有許多積鬱成疾的症狀,這也在宋英的心中,種下了一顆悲傷的種子。

  後來宋英被母親接回,他繼續被灌輸大量負面的情緒與思想,剛步入學齡的宋英,展現了平常幼童不會有的憤怒與暴力,他會拿碎玻璃扎挑釁自己的同學,被抓到後再用惡毒的詛咒痛罵師長,因此,他被每個老師厭惡,同學們也孤立他,反過來他也認為身邊所有人都是自以為是的雜碎,他有著想「摧毀世界,消除所有人」的危險夢想。

  小學讀到畢業,他在幾乎沒有一位朋友、和人處處為敵的情況下度過。有時候,他會在學校裡和無法飛翔的鳥、生命垂危的爬蟲對話,有路過的家長問他在做什麼,他只有無表情的低沉回應:「他們苟延殘喘的樣子,和我很像。」

  比起死亡,他更憐憫這些像他一樣「半生不死」的痛苦狀態。

  初中的最後一學期,一個新來的輔導教師遇見了他,年幼的宋英像看待其他老師一樣,想惡整他一番再與他針鋒相對,利用自己是學生不會被傷害的優勢以盡情捉弄他。原以為這一切會像之前那樣有趣,看著對方暴怒又無可奈何,但這次卻不一樣──那個男人,他有著寬闊的胸襟,雙眼中帶著火焰般的正氣,他向宋英伸出了手,穩重、沉著的說:「我理解你的感受,我想帶你走出黑暗,到光明的另一邊去看看。」或許這聽起來是多麼可笑又幼稚,但對宋英而言,那瞬間,那句話,徹底的改變了他的一生。

  他第一次不再作弄師長,和那男人好好的對談,經過了連續數周的諮商,他才終於明白,他這麼久以來憎恨世界的原因,來自於「沒有人能理解他的苦」,他有著令他無法依靠還會傷害他的家庭,但在孤兒、缺父缺母的破碎家庭面前,人們根本不在乎他的狀況,甚至常聽到「有媽媽就已經很幸福了」這樣的話來忽視他的傷;

  當他不知道自己該和朋友如何適當相處時,其他人也只冷冷地說「你知道你的困擾多蠢嗎?」;或者他和人打架了,師長也只會指責他「打人就是不對」而絲毫不關心他是先被對方挑釁羞辱的人。

  那男人不和他面對面,而是肩並肩,一起望著窗外的大樹,並分享了一個故事。


  一隻老鷹,平均可以活四十多歲,但實際上,牠是可以活到七十歲的。可想要活到這麼長的壽命,牠就必須在三十多歲時做出一個決定──牠的爪子會老化的無法捕捉獵物、喙嘴也長得碰到胸膛難以進食、羽毛也會厚的笨重不得自由翱翔。接下來牠只有兩種選擇:

  第一,是就這樣帶著風中殘燭般的生命,靜靜等待逝去。

  第二,牠必須忍著身上所有的痛苦,飛到遙遠的山頂上進行一連串「重生」的苦行,其中包括將喙嘴不斷猛敲石頭,敲到碎裂後,等待它重新長出,再用新長出的喙嘴將老化的爪子拔掉,並將多餘的羽毛一根、一根的從皮肉中拔出。忍受這樣肉體與精神上的雙重痛苦後,牠才能再次重生,迎向更長遠的未來半生。

  男人對他說,世上有因果之間不變的定律,所有種下的「因」都會獲得相對應的「果」,如果他持續對周圍抱有敵意,那他也只會獲得他人給予的負面反饋。可要是他願意切斷這段冤冤相報,以正眼看待周圍的其他人,那他便能重塑一段「新的因果」,他也能獲得被人所重視,慢慢的被眾人理解。或許這一切會像老鷹重生那樣,過程漫長,但只要願意嘗試,有朝一日他必能走出陰影,迎向他自己創造出的未來。

  也就從那時候他才嘗試改變,試著不再和人逞兇鬥狠、不隨口亂罵粗話、看到討厭的人也儘量不拿棍子揍對方,虛心接受對方的評價,雖然有時候還是難忍那股掙扎衝動,但幾年過去了,不知不覺中,他似乎已經忘記先前那個忿忿不平的他,能夠面對真實的自己,同時也接納身邊的其他人。

  畢業前,宋英獲得了讚賞,他被一些好朋友稱讚「改變不少」而且幾乎是正面評價,他心裡想感謝的就是那名老師。他特別去問老師:「喂,當時我那個樣子,我現在想起來都不想和自己說話,但你為什麼會幫我?你分明可以把我轉介給別人的。」

  老師笑笑的轉向他,誠懇的說:「你知道電腦的別名是計算機嗎?因為電腦的運作方式,就是有一連串事先輸入好的程式在不斷計算,才能顯示出影片、音樂之類的。人呀,我們的大腦也是不斷的計算然後才讓嘴巴、身體做出反應,但我們腦內的程式,一開始就是我們能決定要輸入什麼的嗎?」宋英聽了,想了會才搖搖頭。「那麼,我相信很多人都只是被輸入了不好的程式,甚至是中了電腦病毒!但如果我們有能力,又何不去當修正那些程式問題、電腦病毒的心理工程師呢?」

  就這樣,畢業幾年後,某天他想起那個男人,激動地想回去見見他,可那男人只早已離開,像一場夢的仙人,給宋英上完一課,便瀟灑地笑著離去。

  也因為那個男人給他的影響,他的內心突然萌發了當年的種子──宋英想起童年時撫養他長大,卻因為抑鬱而自盡的舅舅,他想,要是當時也有適合的貴人能夠幫助他,現在他的舅舅是不是還能好好的活在這世上?和自己有說有笑的一起玩樂?


  於是,上大學時,宋英毅然決然決定研讀心理學,他想在人生複雜的道路上,帶著其他也想重生卻沒有勇氣、沒有領路者的老鷹們,一同飛向屬於各自人生的「鷹之道」。

  聽完後,韓伯世呆住了,許久才問出:「哦!那……那我問你唷,你覺得做『心理輔導』這件事,對你而言像是什麼?」

  「像一名白帽駭客。」

  宋英閉上書本,自信的回答。

  「人的大腦像電腦,心理學像程序,像詐騙集團或犯罪者會將壞的病毒寫進去,待運作後就發生問題;但我們這些人,是將破解病毒的程序帶進去,讓他們運作一會後,自然就會將問題解決。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──我想要當一名幫人解決心靈困難,像老鷹一樣英勇的心理駭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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