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【第十五回】:〈不會更遠也不能更近的距離 1M〉

  這天夜晚,宋英和金之沅喝著罐裝啤酒在後山看著夜景、聊著天,原本還談著上回被大學生殺人魔設計,與駭客龐克之類的驚險奇事,說著說著,不自覺又聊到了兩個男人各自情感上的話題。

  「沅仔,你和你女朋友怎麼認識的?」

  「她是外籍生,一開始我只是出於朋友的心想帶她在這片土地上多晃幾圈,結果相處久了感覺忽然就對了,也沒有告白什麼的,自然而然就初吻,然後在一起啦。是說,怎麼這麼問,你的春天也來了?」

  「不是,應該說不算是……至少我不喜歡那傢伙。」

  「怎麼,有人喜歡你但你不喜歡對方?」

  「是,我總覺得那人很勢利眼,喜歡巴結老師的那種。我以前在心理學工作坊和她合作過,她也說是想認識專家以後好找工作或升職時方便走後門,我不是很喜歡這種投機取巧的傢伙。」

  「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……什麼棠的嗎?」

  「不是曺棠,她正直的多了,要她做這些事她還寧願去街上討飯呢,我說的是周惠麟。」

  「喔,所以你喜歡那曺棠?」

  「你腦子怎麼想的?你去想想怎麼帶你女朋友玩比較實在!」

  「她現在回國去了,我也沒辦法呀,寂寞的很,只有你能陪我了。話說回來,我發現你提到你同學曺棠的時候,眉頭會不自覺上揚,根據你以前教我的心理學判斷,這就是一個人喜歡一個人的『徵兆』!所以承認吧,你想和那個曺棠在一起對吧?嘿嘿──」

  「我回去就把眉毛剃掉,讓你再判斷!」


  不只金之沅,另一方面,宋英和曺棠的共同「好損友」羅娜恩也總以奇特眼光看著他們倆的關係。

  調皮的她,常常在課間和同學們半玩笑的說:「他們這倆傢伙遲早要在一起,我猜是明天!」又或者會趁宋英和別的女生說話時,刻意挑釁曺棠:「喂,你的老鷹要被叼走了喔!」然後討來曺棠的拍打。

  還記得先前曺棠把一枚手機指環扣黏在宋英外套上的事嗎?從那之後,宋英每回都會被同學問:「你外套上那是什麼東西?」

  他都只是害臊的說是朋友惡作劇,胡亂黏上的。

  就這點看來,羅娜恩更確信宋英其實也喜歡曺棠,那個指環扣,對他而言是根本是定情信物!

  不過縱使他們倆天天這樣打情罵俏,不知從何時起,開始逐漸聽到有人反駁:「宋英不是和周惠麟交往了嗎?」

  但宋英本人似乎什麼都不知情,他還是那樣獨來獨往,一下課就往宿舍跑,不是一個人,就是和金之沅在大街小巷四處鬼混(他也嘲諷了宋英外套上的粉色指環扣),即使和周惠麟走在一起,他也刻意拉開距離,反而是周惠麟不斷黏上來,還到處和人說:「最近我和宋英越來越好了,好感謝能有這種情感唷──」


  這天,羅娜恩要問曺棠課業上的問題時,發現她好姊妹在發呆,往她盯著的方向看過去,她是在看宋英和周惠麟對話。

  他們倆當同桌有一段時間了,周惠麟很明顯對宋英有所企圖,很刻意的肢體接觸,但宋英明顯表現出不喜歡,反而遭到其他閒言閒語的同學說:「哎!宋英是個負心漢,對自己女朋友這麼愛理不理!」

  另一方面,娜恩的好奇心在此刻爆發了,她再也忍不住,直接興致滿滿的問:「曺曺,老實說,其實妳喜歡宋英對吧?」

  「嗯,對呀──」曺棠幾乎是機器人式的回答,過了幾秒,她才整個人彈起來大聲反駁:「什麼?才沒有!誰、我哪有、沒有!誰、誰會喜歡……」

  她像腦袋當機一樣不知所云了幾秒,隨後沉默了下來,表情既不喜也不怒,更明確的是盈溢出來的害臊,估計是想起那晚和宋英在月光照耀的教室下發生的事。

  「別老說這種話,他就是個討厭鬼……再說了,她不是和周惠麟比較好嗎?」曺棠嘟著嘴轉頭向一邊,背對向羅娜恩。「我不喜歡干擾別人的情感……」

  「什麼情感,誰這麼說了?」沒想到回應她的是宋英本人。他像個痞子一樣的走了過來,「是哪個傢伙又喜歡亂傳八卦?我一棍子打飛他們的雜碎腦袋!」

  此刻,羅娜恩靈機一動,跳起身來就把宋英拉出去教室外面談。

  她睜大雙眼的問:「我問你個問題,你老實回答我呀,你到底有沒有喜歡人家?」

  「裝什麼可愛!還『人家』呢,噁──」他反嘲之餘眼神明顯回避,雙手抱胸轉向一邊。

  「不是說我!是說你……不對,是說曺曺!」她差點混亂:「我這樣說吧,她那害羞鬼不可能明講,但我感覺得出,你們倆分明是互相有意思的。不如這樣,我聽說你們上回一起去『嘗鮮』結果被打擾了,那兩個帥氣探員不也送你同樣的餐卷了嗎?要我說呀,今晚七點你們倆就一起去那間燈光好、氣氛佳的餐廳再吃頓飯。這次不會再有意外了啦!你們就一起談談對彼此最真實的感受,你覺得如何?」

  「什麼鬼?聽著就好尷尬……」宋英的語氣居然扭捏了起來,他想起那晚他親了曺棠,那也是他的初吻。「妳……妳就沒想過她同不同意嗎?」若是可以,相信有人也問他在強吻曺棠時有沒有想過這問題。

  「你只要先答應了,對方肯定好!這樣說吧,我本來就樂見周圍善良的人能相愛在一起,何況一個是我最好的姊妹、一個是幫助過我的恩人兼朋友,沒有情愫當然不勉強,可我看你們簡直天造地設!我是說,你也不否認你對曺曺有好感對吧?」

  「呃,還好吧,就,嗯、噢、喔、哦……那樣子……嗯……」

  「偷偷告訴你,她這幾天以為你和別的女生在一起了,整個人都有點消沉呢。」

  「她為什麼會這麼想?」

  「這就是戀愛的女孩子呀!看見喜歡的人和誰過從甚密,甚至沒有過從甚密都會覺得不安,你到底交過女朋友沒有啊?」

  「妳瞧不起我是吧!我……我幼兒園也有交一個鬧著玩過的……」

  就這樣,宋英半推半就的答應了,羅娜恩回過頭,用相同的方式和曺棠說了一遍。

  有趣的是,他們倆的對話和上述內容幾乎一模一樣。

  「我問你,你老實回答,你喜歡人家對吧?」

  「當然,我最喜歡妳了!但……妳什麼時候開始自稱『人家』了?不太適合妳呀──」

  「你們真是天造地設沒錯……」


  與此同時,教室的另一端是周惠麟與方燕,她們從上學期末就成了最好的朋友,人稱「狼狽為奸」,兩人總是喜歡幹些幾近作弊的事,例如和教授討好關係然後試探段考題目,或和成績好的同學打交道然後抄襲他們的研究構想,巴結碩士班的學長姊想獲得好處也是常有的事,目的都是為了將來考研究所更方便順利。

  「妳真的打算這麼做?」方燕咧著嘴笑反問:「為了成功妳還真是不擇手段啊,嘿嘿──」

  「反正又沒什麼壞處,而且他怎麼說都是個焦點,能利用的我都會利用,要是能順便奪走他的光彩是最好囉。」

  下午時,周惠麟突然就傳了封訊息給宋英──「晚上六點時,我們見個面好嗎?在學生餐廳外,我有些話想對你說。」

  宋英大概知道這是怎麼回事,雖然他們曾有過愉快的合作經驗,但她在成績和學術上的卑劣手段也都看在眼裡,別的不說,有一次她就抄襲了宋英的演說內容,在別堂課報告,獲得了滿堂彩,事情傳到他耳裡自然就不舒服。

  但不論如何,就現況看來周惠麟,是對他有好感,只是他也不知道怎麼明確的拒絕,怕主動太過無情會傷了對方,但他也不喜歡再被別人說和周惠麟這種人有關係了。

  現在,既然機會送上門來了,他便決定先行赴約,把這樁長期以來的「謠言」給一了百了,反正離七點和曺棠的約還有整整一小時,時間很充分,今天他就要了解一段孽緣,展開一段真正的情緣。

  正當他要離開心理學苑大樓,前往學生餐廳赴約前,他在門口遇上了田采玟──他在班上少數的知音好友。

  采玟也要離開,她語氣明亮,姿態一如以往的端正問候:「宋英,我正好要下山上課,你要一起去搭公車嗎?」

  宋英回:「不了,我得先去找一下周惠麟,我得把一些事情處理完。」

  采玟停頓了一會:「我聽說你和曺曺晚點有約,不是嗎?」

  「是,就是因為這樣,我才更想快點解決另一檔事。」

  「我支持你的決定,但容我說一句──」采玟有些凝重地說:「那位同學不是什麼手段乾淨,品德清廉的人,請務必小心。」隨後便祝他和曺棠用餐愉快,自己先離開了。

  宋英內心稍微不解了一下,他也從未看過采玟如此評價他人。


  又過半晌,天色已近昏暗。

  一個人都沒有的學生餐廳外,有片半隱蔽式的露天用餐區,那裡種了不少大樹,白天下可以乘涼遮日,到了晚上就自動形成陰暗的屏障,有許多情侶會在深夜時於此幽會,氣氛浪漫而隱蔽。

  宋英到來,見在場只有周惠麟一人坐著,從遠方就含情脈脈的注視著他,桌上還擺著兩小罐啤酒,明顯是要招待他。

  「所以,有什麼事?」宋英禮貌地笑了下,但很快也收起笑容。

  周惠麟低下了頭,露出嬌羞,低聲回答:「沒什麼,只是想要和你聊聊而已……」


  六點不到半,餐廳那,羅娜恩拉著一人進入到高級的餐廳──那是盛裝打扮的曺棠,她讓她穿上美麗的露肩長袖,還戴了個可愛的狐狸小帽,就這樣硬是拖著進來,然後把她壓在座位上。

  「妳就在這好好等吧,今晚將會是妳難忘的一天!」羅娜恩高興地說:「你們待會就高高興興的吃飯,我有事得快點回家,所以先走了,如果成功的話,到時候記得感謝我唷!再見啦、要幸福哦──」

  說完,娜恩便一溜煙的離去,留下曺棠鼓著臉的待在位置上。

  怎麼這麼緊張?好、好尷尬呀……

  她有些抗拒來到這與宋英對談,因為她自認自己不太敢面對這事。但,想了很久,她察覺自己或許只是擔心這份好不容易從劣轉優的情誼,有可能因為這樣的尷尬,會變質,甚至是失去。

  我來這幹什麼……

  她坐在小沙發上縮著身子,不斷搓揉雙手,四處張望的看著周圍。她的心情很複雜,蹉跎許久,心思仍感紊亂。

  待會要說什麼……

  或許,她該試著擁抱自己的內心,坦然面對現在最真實的感受──她的確感到緊張,的確感到不安,因為她明白,她是想和宋英繼續相處下去的,但她,卻不知道宋英的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。

  我該先說出我的感覺嗎?這樣算表白嗎?如果是這樣……那應該讓他先表白嗎?

  還是……先讓他說出他的感覺嗎?


  周惠麟將酒推到宋英面前,靦腆的說:「這杯請你,是我的一點心意。」

  「我不太喝酒,我容易醉。」他起初拒絕,但看惠麟面露苦澀,宋英軟心歎了口氣還是拿起來喝了一大口。「好了,妳想說什麼?」

  「我想說……我想知道,你對我的感覺是怎麼樣?」

  「不就那樣嗎。」宋英嘗試迂回的應答,「和妳工作挺順利的,也很愉快,以後有空再一起做報告啊。」

  「就這樣而已嗎?」她睜大了眼,更迫切地看著宋英。「難道我對你這麼好,這麼真心,你對我一點好感都沒有嗎?」

  「我有感覺到妳對我不差,但妳做事的方式和價值觀,我實在不……嗚!」彷佛有一大把根針插進宋英的大腦,他不由得發出一陣悲鳴,摀著頭痛苦的伏在桌上。「這……」

  他以為是酒喝太快導致的昏醉,可他之前即便有喝醉也絕非這種強烈的無力感,漸漸的,他連思緒都像逐漸緊鎖的水龍頭一樣,流動速度減少到一點一滴,最後幾乎停止,身上的每寸肌肉也都緩緩的進入安眠狀態。

  宋英很熟悉這種感覺,這是肯定昏迷藥,中學時他失眠都會服用這種藥,和當初是一模一樣的感受!

  「妳……妳是不是下藥了……」

  倒下之前,他最後看到的畫面,是周惠麟站起身來,朝自己緩緩的逼近。他無法看清她的表情,很快的,他的視線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。



  七點,七點十五,七點半,七點四十五,八點。

  八點,八點十五,七點半,八點四十五,九點。

  七則訊息。

  十一通電話。

  全是未讀、

  未接、

  未回應。


  餐廳,獨自守候到人去樓空的曺棠,非常緊張、非常擔心宋英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。

  她打給羅娜恩過,娜恩也訝異:「他居然沒有出席嗎!」

  她又打給其他熟識的同學,得到的也都是:「宋老英?今天下課後就沒看見他了耶。」

  她最後打給田采玟,田采玟卻是看到了,卻沒有接起。

  緊張無比的曺棠瘋狂地滑著手機,直到她看見社群網站上的新貼文提醒,由周惠麟發出的一則「穩定交往」的動態,她才停止了所有擔憂。

  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強烈無比,複雜不堪的低迷情緒。

  那則動態貼文,周惠麟還附上了和閉著眼的宋英,依偎在自己懷裡的甜蜜合照。


  晚上九點二十九分,曺棠低著頭,不發一語的,默默地走出那已經打烊的餐廳中。

  當宋英醒過來,迷糊的從外套口袋掏出手機想看時間,已經是凌晨三點多。在他身旁的,是不懷好意微笑著的周惠麟。

  「你醒了呀?呵呵,你應該沒忘記剛才發生什麼事吧?沒關係的,反正我記得。以後我們……我們就只能在一起了吧?哈哈哈──」


  曺棠一人,獨自凝視下過大雨的濕瀝馬路。她眼裡看見的,是當初那一公尺的距離,轉瞬之間,已經變得再也遙不可及。

  那是一種,不會變得更遠,卻也絕對不能更近的距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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