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課

                

  「……你在幹嘛?」

  「……我在寫回家功課。」

  因為放學後很忙,不想讓回家功課占用到晚上的時間,所以基本上在學校的時候,我都會設法將回家功課也寫完。

  「回家功課不是回家才寫的嗎?」

  「現在也可以寫啊。」

  「現在寫完就不叫回家功課了啊!不就是學校功課了嗎?」

  「……」

  就算現在寫回家功課也只是普通的將老師出的功課寫完而已,並不實質地影響到『回家功課』的任何一點吧?

  「吼!不要寫了啦!今天女生隊的宜蓁沒來,快點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吧!」

  「……不要。」

  「快點啦!功課回家再寫啦!」

  他說完後用力地敲了一下桌子,使我停下了握在手中的自動筆,如果不現在把回家功課寫完的話,放學後只會拖累到補習時間而已。

  「如果你能用一句話說服我的話,我就跟你們一起去玩,怎麼樣?」

  「……好啊!我其實也早就有話想跟你說了!」

  其實我只是想要快點擺脫這個傢伙的邀約而已,反正他應該也說不出什麼東西來吧?

  畢竟我們只是小學生而已,國小三年級的普通小孩子。

  能夠正常與人對話才不超過三年的發育中人類,即使是成績跟班上同學比較起來優秀了一點的我,跟一個普通的成年人相比,也是微不足道的存在。

  只是個弱小的孩童而已。

  「你啊!繼續這樣的話,將來絕對會後悔的!所以快點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吧!」

  「……什麼意思?」

  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所含的意義,是指用功念書是錯誤的嗎?在學校專心學習難道是錯誤的嗎?

  「……要我解釋起來,我也說不來啦!畢竟我不像妳這麼聰明,而且只是個普通的小孩!」

  「……普通?」

  「所、以、說──!來吧!再拖下去都沒時間玩了!」

  他說完後,強硬地牽起我的手,將我從座位拉了出來,就像是從堅固地牢房中解放一般,不過我並不清楚,這樣是否能夠被允許,究竟是正確還是錯誤的。

  「喂!建豪!好了沒啦!我們等很久了欸!」

  「吾喔喔!我們要過去了!久等啦!」

  一位男同學衝到教室門口不耐煩地問,而張建豪牽著我的手,開心地向他回報。

  「我們走吧!育晴!」

  離開座位的那瞬間,宛如像是被鬆綁似的感到非常舒適,朝向教室外的世界去,就像是出發探索未知的新世界。

  原來……學校是這麼一個地方啊。

  讓我第一次知道的人,正是一個平凡的男孩子。

  名叫張建豪的小學生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※※※


  「……哈囉,育晴媽媽妳好,請問那個……育晴還在睡嗎?」

  「啊啊,原來是胡老師啊!沒關係的,妳先來這邊坐吧!」

  現在是禮拜六的早上十點鐘。

  我坐著胡老師的車來到醫院,來到了兒童大樓的病房,還有于育晴住的是單人病房,沒記錯的話,單人病房的價格還蠻貴的。

  一進到病房時,第一眼看見的是育晴的媽媽。

 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她了,不過好像跟以前沒什麼變的樣子,就連髮型都一模一樣,不過她確實是有改變的。

  改變的是她的態度。

  從前她對育晴非常的嚴格,凡事都要求完美,沒有第一就沒有意義,看的出來她是個非常固執的人,就連她的老公也拿她沒轍。

  「……阿姨好。」

  「……你怎麼也一起來了?」

  「啊啊!是我帶他一起過來的!因為我們班票選出了一個代表,要來見見育晴,所以今天身為代表的張建豪就跟我一起來了。」

  「……原來是這樣。」

  育晴的媽媽看到我從胡老師後方出現嚇了一跳,順帶一提我剛剛一直都在胡老師的屁股後面,可能是因為身材太嬌小的緣故,所以完全被擋住了。

  隨著胡老師的解釋完之後,育晴媽媽就馬上離開座位,慢慢地走到我面前蹲了下來。

  「謝謝你專程來看育晴。」

  「……不會,我也很擔心她。」

  育晴媽媽笑著對我說,而我則是感到不太好意思,啊啊啊!好像哪裡怪怪的啊!就是那個啊!好像幾年前的時候,我一年級的時候好像很煞氣的對她說了很嚴肅的話,但是現在卻兩人和好變得很尷尬的感覺啊啊啊!

  說完後她立刻起身,接著向胡老師道:「育晴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,都有固定在打抗生素,只要乖乖接受治療就可以康復出院了。」

  現代的肺炎治療大多都是靠打抗生素就能夠康復,如果是細菌或是病毒感染的話,為了確保殺光所有不確定因素,可能要持續施打一陣子。

  「……原來是這樣啊,那麼老師我就放心了。」

  胡老師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模樣,走到育晴的病床旁,看著正在熟睡的育晴。

  我也跟著胡老師走到一旁,看著她的模樣。

  看起來臉色有些蒼白的模樣,看來醫院的日子應該不太好過,手上也插著點滴的針頭,針頭連結著放在病床旁的藥水罐。

  「胡老師和建豪吃早餐了嗎?」

  「……啊!聽您這麼一說,才想起來還沒有吃早餐呢。」

  「這樣的話,我去樓下幫你們買吧!我知道有一家早餐店還不錯。」

  「不用啦!您這麼累每天照顧育晴,還這樣麻煩您……」

  「不會不會!胡老師才是,平時育晴在學校受您這麼多照顧。」

  「沒有啦!育晴媽媽才是……」

  隨著對話進行,兩人開始了謙虛大賽,沒想到育晴媽媽真的跟以前完全判若兩人,以前像個母老虎一樣凶狠,現在這樣完全就是一個普通的阿姨了,感覺角色風格蕩然無存,隨便一個路人角色都能取代的感覺。

  「不行!早餐一定要吃!胡老師!我一定要買早餐給你們吃才行!」

  「真的不用啦!都快要中午了,我們中午再去吃就行了!」

  不過固執這一點還是絲毫沒有改變,依舊要求一定買早餐過來給我們吃。

  「胡老師……你不懂嗎?早餐可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,要是人類長期缺乏早餐營養的話,可是會對身體健康造成莫大的影響!身為一名教師,絕對不能夠忘記這點!」

  「……您說得沒錯,但是……」

  「別說了,現在你就跟我一起去樓下買早餐吧。」

  育晴媽媽拿出皮包後,準備帶胡老師一起下樓買早餐,不過胡老師還是處於混亂狀態,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
  「走吧!我們一起去樓下買滷肉飯!」

  「咦──!一早就吃這麼油……不要緊吧?」

  「哈哈!胡老師您也真愛說笑,都快要中午了,所以吃什麼都沒關係啦!」

  「……這樣的話不就是吃午餐了嗎?已經不叫早餐了吧……」

  最後胡老師還是被育晴媽媽給強硬地帶出去了,而且最後好像已經放棄吃早餐了,改吃午餐的樣子,不過現在確實買完食物的話,差不多就快要十一點鐘了。

  就把早餐跟午餐混在一起,當作早午餐不就行了嗎?

  「育晴妹妹!中午囉!我來幫妳換點滴針!」

  兩位大人才剛離開,突然護理師就拿著器具進到病房來了。

  「……嗯?」

  育晴聽見後,慢慢睜開眼睛,按下病床旁的按鈕,使床頭變高,從平躺的狀態變成半躺的姿勢。

  「妳現在手上的點滴針已經到第三天了,所以我現在要幫妳換新的針。」

  「……好。」

  護理師說完後,半蹲在病床旁,將新的針頭放在病床的桌上,然後準備替育晴拔針時,突然轉頭看向我。

  「……咦?小弟弟你是?」

  「我是她的同學。」

  「……啊!難道你就是育晴常常說的那個男生嗎?」

  「……哪個?」

  護理師笑嘻嘻地說著,好像育晴跟她說了什麼東西,還有我一直以為護理師都是穿裙子的,沒想到是穿長褲,果然我是電視看太多了。

  「姊姊別說了啦!快點來幫我把這個拔掉,已經空了!」

  育晴指著病床旁的藥水瓶,那瓶藥水與她手上的針頭連結著,不意外的話就是抗生素了吧。

  「好,現在還會怕換針嗎?」

  「……不怕。」

  「是嗎?明明三天前還哭得哇哇大叫的。」

  「……才沒有!」

  護理師將插在針頭的軟管拔掉之後,將貼在育晴手背上的膠帶撕掉。

  「準備要拔囉,吸氣。」

  育晴將頭轉到一旁,然後用力地將眼睛閉上。

  「可以了,接下來要換新的針,這次我們插在左手好嗎?」

  「……都行。」

  護理師邊問邊將棉花用膠帶貼在育晴原本針頭插著的地方,應該是用來止血的,育晴眼眶泛淚地回應她。

  「妳看看妳右手這些地方……所以我想還是換左手吧,讓我摸看看血管。」

  育晴的整隻右手都是傷痕,少說也有十幾處,看來這陣子她真的挨了不少針,仔細一瞧手也變細了些,體重應該也減輕了。

  「……好!就是這裡!」

  護理師挑好了地點後,拿起針頭準備下手。

  育晴則是不敢直視針頭,又將臉轉到一旁,但這次她並沒有將眼睛閉上,而是死命地盯著我看。

  而我則是睜大眼睛看著她受苦的模樣。

  說實話這還真不是滋味,雖然生病的不是我,不過看到病人身受病魔折磨,真的也是非常令人悲傷的事情。

  「吸氣。」

  護理師再度說出了這句話,然後瞬間將針頭插進育晴的血管中。

  「可以了!妳好棒喔!這次都沒有哭!」

  「……」

  育晴並沒有對護理師作出回應,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已經插入手中的針。

  「那麼,下一罐抗生素是下午兩點喔!記得吃完午餐要回來!」

  護理師說完後,就推著滿載醫療器具的推車離開病房了。

  然後病房裡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,兩個國小學童,一位是病人躺在床上,另一位則是來探病的小男孩。

  「……」

  她不發一語地轉頭看向我,看起來毫無精神的模樣,也許是在這裡一直沒有睡好的緣故,黑眼圈還挺明顯的。

  「……夢。」

  她面無表情地開口。

  「建豪……你到底是誰?」

  沒想到……

  這會是她今天第一句能清楚地說出的話語,也是我今年……不。

  是我『第二次』的人生當中,最感到緊張的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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