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【第十二回】:〈紅色炸彈 Wedding Invitation〉

  金之沅老愛調侃宋英,說他外表不屑於所有同學,但實際上一出問題,又會不發一語的出面幫忙,好比前幾回熊慕雅、冷羽玥,又或者上回美術系的「茅盧配」,起初明明都說不在意,卻還是徹夜幫忙想辦法,甚至到處詢問意見,簡直就是現代「傲嬌」男孩的典型代表。

  像是這天,宋英又發現班上有一人很反常了,一個熱愛動漫和手機遊戲的二次元宅男,平常可以玩著手機看著漫畫就過上一整天,談的也不外乎是動畫劇情和ACG活動。

  有一次柳泰彬問他為什麼這麼沉迷,他的回答是「現實讓我感到很無力,只有虛構的東西才能讓我感到真實。」

  雖然聽上去是有點不上進,但畢竟這也不偷、不搶、不拐、不傷,自然就沒有人會強逼他做別的事了。

  他叫做朱曉燁。

  奇怪的是,這幾天朱曉燁像是變了個人,突然戴上粗框眼鏡,努力的學習起來,他上課的參與與積極程度像飆車一樣大幅上升,手機也不玩了,天天都拚了老命的念書。這樣的情形是很欣慰沒錯,但宋英對曺棠說:「人不會沒由的性格大變,他一定是受到什麼衝擊了。」

  曺棠只回他:「你的腦袋才像受過衝擊。」

  大概過了一個禮拜,大家快習以為常前,曉燁又變了。他在課堂上癱瘓似的倒下,不是字面上的倒,而是渙散的模樣又出來了。

  宋英忍不住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,朱曉燁才說,他姊姊要結婚了,所以想拚命的證明自己。這樣理由唐突又莫名其妙,可他馬上解釋理由:


  朱曉燁的姊姊大他五歲,和現在的男友已交往七年,換言之,他還在讀初中的某一天,突然得知高中快畢業的姊姊交了一個男友,讀會計系的,未來估計是從事理財的經濟人士。但朱曉燁很不喜歡他,非常不喜歡他,所以他最近得知姊姊這麼多年了居然還沒和那人分手,反而要步入禮堂,馬上就氣得努力讀書起來,想要證明自己能夠有不亞於他男友的實力,讓姊姊不要依靠那樣的人。

  宋英問了討厭他為何討厭他未來姊夫(他本人很痛恨這種稱呼),他一開始顯得很抗拒,只是喊了他的名又罵了幾串無意義的暴怒髒話,但宋英不動如山的盯著他,他才開始回想並敘述。

  「大概是我高中的時候,姊姊有一次得流感住院,我在病房裡照顧他,那傢伙突然來探訪,整個過程都只盯著我姊看,完全不理會我,而且談笑之間還滿口粗鄙髒話,眼神也猥瑣,分明是對我姊有非分之想!還有一次我在買飲料,我也有看到那傢伙出現,他主動靠近我一副想和我說話的樣子,卻又不開口,明顯是個不敢面對我的膽小鬼!」

  「我懂,人生總會遇到身邊的親友喜歡的人是個王八烏龜蛋的時候。」宋英認同他說的不無道理,他也遇過。「我有點好奇,你和那個人有當面交流過嗎?」

  「沒有,就碰過那幾次面而已。那傢伙態度輕浮的跟什麼一樣,誰要和他當面交媾(他應該是想說『交流』)。我真不知道我姊腦子裡想什麼,為什麼要和那種人在一起啊……」

  「呃,我這麼說可能有點過分,但古人云:『物以類聚、人以群分』,指相同類型的人會相互吸引,你有沒有想過你姊姊和那個人是真的本質相近才在一起的?」

  「怎麼可能!我姊可是從小陪我玩大的,她什麼人我清楚得很,她才不會和說話粗俗又沒禮貌的人相處!」

  「可我看你也挺……」宋英說著說著還是覺得算了,他想,朱曉燁平時本來就沒什麼禮貌,和他人初次見面時就不會展現基本禮儀,對朋友開的玩笑也時常過火,在公共場合大聲討論開黃腔,玩遊戲輸了還會像小孩似的鬧脾氣。

  一瞬間,宋英腦海裡閃過一段話,出自一本名為《彷徨少年時:德米安》的經典名著:「一個人會討厭另一個人,是因為對方身上有自己『現在』或『曾經』有過的缺點;如果不討厭,正說明他已經真心『釋懷』。」


  話說回來,宋英的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事。他是獨生子,父親在他是嬰兒時便拋棄家庭,母親後來也因故失聯了,所以也不認識任何表親能問,因此宋英不懂有兄弟姊妹即將面臨人生大事的感覺是怎樣的。

  問最接近兄弟的金之沅也是,他也不太敢對別人的家庭大事做評論,何況他也是獨生子。

  於是宋英找朱曉燁再談一次前,找了那個看上去最靠譜,也最像會處理這種事的人過來。

  「我也沒有姊姊啊!你問我幹什麼?」

  曺棠疑惑的看著宋英,但注意到朱曉燁仍有些不悅,馬上開始想還能說點什麼。

  她說:「不過我倒是能提議,你可以親自約那個人出來看看,否則這都提親了,要完全不接受也是沒辦法的不是嗎?」

  朱曉燁馬上反駁:「哪有這個必要!又不是明天就要舉辦婚禮了,見那討厭的傢伙幹嘛……」

  宋英疑惑了一秒,然後插話:「那個,他不是都已經提親了嗎?」

  「是呀,既然都到這步了,你怎麼不試試看探個究竟呢?你也說了你其實沒和他正面交流過,都是從旁邊觀察的對吧?」曺棠誠摯的說:「我不是想勸你直接接受,我是希望你能夠對自己誠實。」

  朱曉燁這就困惑了,宋英也有些意外她居然說得出這種話。

  「這樣說或許不太動聽,如果你持續避不見那人,只是在逃避面對自己。」

  「說什麼鬼!我哪有逃避什麼自己?」

  曺棠手抱著胳膊:「那你打算怎麼做,如果他真的和姊姊結婚,你要去斷絕姊弟關係還是傷害那個人?這都不是最長久的解決問題方法呀。」

  宋英靈機一動,抓住這個時機再次插話:「你知道『捷思法』(Heuristic)嗎?意思是人會以平常屢次發生的經驗來對未來做判斷。我猜,你只是不知道他和你姊姊結婚後的生活會變怎樣而已,所以你會排斥任何介入你原來生活的人?」

  「我又沒有排斥所有人!我就是不喜歡那小子而已。」

  「我也不喜歡那種人,想到沒禮貌的人要和我成為家人共處我也難免覺得作嘔。」宋英覺得他同理對方夠多了,接著進一步提問:「你也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對方真的是你討厭的那種人對吧?這樣如果到時候你姊姊和他結婚了,你還是這樣的狀態,那你也很不好受不是嗎?既然我們現在都只是『懷疑』那個人很討厭而已,並非『確信』,那我們就更應該去問個清楚、親自看個清楚,這樣即便對方真的那麼不討喜,我們也就能正大光明的不再接觸對方了,因為我們是真的嘗試過的,不是嗎?」

  「你說的是有道理啦,但我就有種很不想見到他的感覺……」朱曉燁摸摸自己的脖子,扭捏的說:「我就只是不想看我姊和那種人在一起然後被戴綠帽……」

  場面沉默了三分鐘,曺棠想了一會,打破局面的問出一句:「你會不會覺得,他搶走了你的姊姊?」

  「哪有!說得好像我暗戀我姊一樣,沒有這種事,我甚至根本不在乎她和誰談戀愛好不!」

  「你前一陣子突然努力的用功起來,不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對方優秀,想從未知的危險對方手中保護住姊姊嗎?」曺棠轉為溫和的說:「其實你很棒,出發點都是為了家人好,但在對別人好之前你得先對自己坦承,否則你給予你姊姊的關愛,也會讓人感到不解又矛盾,最後甚至會起爭執的。」

  「嗯……」朱曉燁確實開始思考。

  「試試看主動約對方吃飯如何?說不定見了一次面後,你會有新的收穫喔!」不過她看到宋英一臉狐疑,很快又補一句:「當然也有可能是壞的啦,我們也不是童話故事或漫畫小說,事情總有可能出乎意料,但主要是你得到一個給自己的『答案』,對吧?」

  「我再想想……」朱曉燁搔了搔腦袋,許久才說:「有空再說啦,我不想管了──」

  話題到最後是無疾而終,他沒有答應曺棠或宋英會做任何行動,不過,也稱不上是拒絕。


  約是一個禮拜後,朱曉燁主動找了宋英,他說他終於決定聽他們的一次,去嘗試看看,看看那傢伙是不是真的像自己判斷的那樣惹人惱怒,但他希望宋英在附近陪同。
  「如果我待會上去扁他,你不要阻止我……」

  後來在緊咬著牙、捏爆了一顆蘋果的狀態下約了對方出來談,主要聊聊有關他是怎麼看待自己姊姊,還有結婚後計劃的事。

  總結來說,對方是真的挺愛他姊姊的,朱曉燁承認他或許是在擔心,對方是個從事經濟行業的人,以後出社會會接觸到更多不同女性,怕會因此不忠而辜負他姊姊,這正與曺棠推測的一樣,這正是他前幾天為何突然要奮發向上讀書的原因。

  可朱曉燁還是不喜歡那個人,因為他油嘴滑舌,很不穩重,給人感覺就很差勁,但這回他明顯不再如一開始那樣憤怒又抗拒,因為他已經確認過對方真正的樣貌了,所以這次他不再因自己的臆測而矛盾不已,只剩下稍微的不滿,僅此而已。


  事後,某天下課宋英忽然跑來找曺棠,此時羅娜恩面帶微笑的悄悄離開現場,留下他們兩人。

  「上次朱曉燁那回事,妳說的很不錯啊。」宋英淘氣的比了個大姆指:「他還是很討厭對方,結果對方紅色炸彈(指喜帖)依舊轟炸下來,真是什麼都沒改變。」

  「他的看法最重要,如果他對於該喜歡還是討厭他已經有準確的答案,而不是自己猜得不清不楚,那已經是很好的改變了。」

  「說得好。」宋英點了點頭,突然間話鋒一轉:「對了,我之前就一直想問妳,妳談過戀愛嗎?」

  曺棠以奇妙的眼光看向他,許久,她才反問出一句:「是什麼讓你這麼問的?」

  「我覺得妳對人生的體悟和我很像,有種能套用在生活萬物的感覺,這樣精於算計的男人女人多有魅力啊!想必妳一定『戰績』豐富對不對?」

  「管好你自己,輪不到你來討論我。」不知為何她變得有些生氣就快步走掉,留下宋英一人莫名其妙的恍神在原地。

  正當他要戴上耳機聽他最愛的饒舌樂時,突然有人點了點他的肩膀,轉頭一看,發現是周惠麟。

  「宋英!」她臉上滿是高興的笑顏,還主動摸摸宋英的肩膀,「你怎麼一個人在這,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?」

  「哦,可以是可以,不過……」他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甩開並拒絕,但看她水汪汪真摯的雙眼,還是答應她了。

  周惠麟看上去很開心,拉著宋英轉過身後嘴角揚起一股不尋常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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