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【第三回】:〈暴走之心 Heart in Rampage〉

  韓伯世當時第一個八卦宋英的事,就是他的穿著,因為打裡到外,這宋英都很有自己的講究。

  談談他的外表吧,一頭流氓一樣的深紫色亂髮,這是他之前為了模仿喜歡的饒舌歌手而染的,不過他的髮質不好上色,導致原本染的亮紫色,在他腦瓜子上只有在強光照耀下才能看出那麼一丁點的紫色,他在付錢後難過了好一陣子。

  他的服裝宛若日常系漫畫的人物,因為一年四季幾乎不變:黑色皮夾克、牛仔褲、白色慢跑鞋,有差也就是上衣會從長袖變短袖而已;至於內在,每當他向人自我介紹時總是會這樣說:「我叫宋英──老宋的宋、英雄的英,綽號宋老英,也就是老鷹。我的特色是名字能『對稱』。」

  得到的回應往往是:「啊?」

  金之沅也差不了多少,他平時總是穿得邋遢,非正式場合都是運動短褲配拖鞋。作為一個熱衷研讀哲學的人,他還常常被其他朋友說「與常人不在一個頻道」,不過這或許也就是為何宋英與他這麼要好的原因之一,因為這兩個人腦袋都不像個地球人。

  除此之外,宋英還有他獨特秉持的「宋老英三學」,分別為:玄學、心理學、以及暴力美學。

  什麼是玄學?其實是「因果」,但他似乎也沒有信崇佛教或其他宗教,就是很喜歡把這個概念掛在嘴邊。

  那什麼是心理學?說實在的吧,他口中心理學也不是我們理解的心理學,就是他有獨創的一套思路,通常也緊扣著因果學。

  那暴力美學呢?美其名,就是用甩棍打人時的藉口罷了。

  從他先前的案例還真能看出來,他堅信因果循環、擅用言語做勸導或欺騙對手、同時也不排除必要的動手動腳。簡單說來,他就像個網路小說角色、漫畫主人公一樣,滿腦思路奇特,常人根本無法捉摸。


  話說接近第一次期中考前,人文大學新生的體育課得做體能測試,不外乎是立定跳遠、坐姿體前彎之類的簡單運動,這天是心理輔導系要做測試的日子。

  一個小時前,宋英還和在圖書館和金之沅一起悠哉的看書。

  「老英,你聽說過『歇斯底里症』嗎?」金之沅小聲的靠著宋英旁說:「我的哲學史老師提到,他說『夢的解析』的心理大師佛洛伊德,當初就是因為反對生理學界對歇斯底里的錯誤理解,才開始投入心理學研究。」

  「好像有聽說,怎麼了嗎?」

  「這本書上寫了歇斯底里症的各種觸發狀況,其中有幾個案例特別誇張,是走路都沒撞著他,看都沒看他一眼,他都會覺得自己被別人嘲笑,就發狂大吼大叫甚至直接海扁對方一頓那種。」

  「也太罕見了吧,這機率比大學生殺人兇手在我身邊還低。不是,你這讀哲學的傢伙讀心理學做什麼?」

  「哲學的原意就是『愛智』,所有學問都不該抗拒囉。」

  宋英隨意笑了一下,就繼續看他的日本少年漫畫。他完全沒有想到,下一個小時他就要遇上他以為稀罕到不會遇上的事。

  體育課在校內體育館的健身房舉行,從這裡可以看出人文大學資源上還是沒虧待學生,重訓設備、瑜珈用具、跑步機皆一應俱全,還有分一般學生用區和體育生專區,設計上著實有心。

  原本可以直接排上的,但宋英被體育老師說:「宋老英同學,我上次說過體育課不能穿牛仔褲!你、給我排到最後面去──」

  於是他便摸摸鼻子,排隊到最後面和那群喜歡在體育課偷懶,愛動不動的同學排在一起。他們一看到宋英,像是記者在採訪藝人,開始重複那些「你之前是不是有OOXX過」、「聽說你OOXX」之類的奇怪問題,但宋英卻很敷衍,並不是很樂意將話說出來。

  這時候,背後一人也來排隊,宋英恰好被問到「和家人關係」的問題,他不想回答,於是安靜了下來,沒想到背後傳來一陣咬牙切齒摩擦聲,轉過頭去,一大拳頭突然就往自己臉上招呼來:「嗚哦!」

  宋英馬上流了鼻血,被襲擊者追擊的打倒在地。

  女同學看到有人打架,嚇得尖叫起來,男同學則莫名其妙開始起哄,而體育老師在和別的老師有說有笑根本沒注意到。

  攻擊宋英的人,名為段鋒錫,平時很安靜,安靜的可怕,是那種連教授要他回答課間問題,他寧願被扣總成績都不打算吭一聲的人。穿著總是一身鉚釘勁裝,配戴金色金屬掛飾,與他沉默低調的性格大相徑庭,現在他突然怒吼又海扁宋英,根本沒有人搞清楚發生什麼。

  「你在說我的壞話吧?」段鋒錫兩眼點燃似的吼著,「讓你再長舌、讓你再多嘴!」一邊罵著還一邊繼續痛毆他。

  但宋英當然不會白白挨打,他一直往後退並喊著:「你誤會了!沒人要講你壞話──」這番話好像更激怒了他,段鋒錫憤怒地追打加緊更甚。

  宋英倒在橫杠舉重機邊,段鋒錫怒意未消仍打上來,氣得掐住宋英脖子想勒死他,但宋英沒有直接反擊,只是將一直拉著的舉重機橫杠,待段峰錫靠過來就放開,上頭五公斤的鐵片掉下來敲在他後腦上才使他鬆手。不過宋英是有收力的,否則五公斤從這麼高打下來,沒死也得腦殘。他伸手想拉起跪倒在地的鋒錫,卻被他推了開,一腳跳起來上去後又是一陣互毆。

  說來奇妙,兩人不知不覺扭打到廁所邊,宋英原想逃開,但硬是被段鋒錫直接拖進廁所裡打,好像鐵片被磁鐵吸走一樣自然。


  傍晚,兩人都被導師叫去研究室裡談話,這邊得順道稍微介紹一下他們的班導師了:田中輝。一個不論是面目或言行都相當和藹可親的老好人教授。

  他被學長們稱為魔鬼教師,但本人其實溫柔的很,擅長輔導教育,在人文大學的主職正是「師生輔導」。

  田中輝坐在桌前問兩人:「宋老英、段小錫,可不可以告訴老師,你們為什麼不好好相處呢?」田中輝老師推了推眼鏡,傾著身體和善的問:「明明都是善良的孩子,是什麼讓你們突然起這麼大的衝突呢?」

  段鋒錫安靜許久,突然一腳踢向鐵桌並氣憤的說:「我以為他在講我的壞話所以打他!」

  「那是什麼讓你覺得他在講你的壞話呢?」這裡田中輝教授偷偷用了心理輔導學上的話術技巧,他的問法是「是什麼讓你……」而非「為什麼……」降低了詢問上可能無意造成的攻擊性。

  「我一靠近他,他就安靜了,分明是心虛害怕,我最討厭敢在背後講壞話,卻沒膽和我談的孬種!」

  「那宋英呀,你實際上說了什麼,願意慢慢的與我們分享看看嗎?」又一次,田中輝教授將技巧使用的行雲流水,他等於把選項丟在「慢慢的」與「不慢慢的」之間,這下宋英即便拒絕也等於同意要快快的說出實話。

  不過宋英是想都沒想即回答:「有人問到我家裡的事,我不想說才沒響應,那時候我甚至沒注意到你在我背後。」當他提到家裡時,段鋒錫顯得有些意外。

  「既然只是單純的誤會,我們是不是應該向對方道歉,然後給對方一個擁抱呢?」田中輝教授溫柔的說著:「鋒錫,以後要先確定對方在說什麼再做出反應,雖然你文靜的性格很好但還是得開口問問別人,而不是出手傷人;至於宋英,用重訓器材傷人是很危險的,下次就算打架也絕對不能這樣,知道嗎?」

  兩人在他的協助下,有點不情願的抱抱彼此,相互道歉後才走出研究室。


  之後幾天,每當段鋒錫出現,班上的同學總是離他遠遠的,深怕一個不小心就又被他暴怒的海扁一頓。

  而段鋒錫在假日回到家裡,他站在門口,久久不進,一直是沉默冷酷的他,在無人之時,會對著家門低頭並嘆氣。

  課程上,老師上到家庭相關的內容時,鋒錫也會故意趴在桌面,蓋住眼耳的睡覺。


  「我聽說你和韓伯世談話過,對吧?」

  有天,段鋒錫來主動找了宋英,他的表情和語氣都與先前柔和許多,讓宋英頓時緊張又奇妙。

  「我想說抱歉。」


  「喔?我還以為你這人不說話的。」宋英笑了笑,他並不討厭段鋒錫,似乎還挺樂意聽他說:「怎麼這麼突然?」

  段鋒錫沉默一會,宋英都要打瞌睡了他才開口,坦承自己的心理狀態很糟糕:

  作為他人爭執中的棋子,教育的不良,造就了痛苦的成長。


  自小,鋒錫家中父母感情甚差,時常當著段鋒錫的面吵架,對他的管教也就相當不統一:他爸爸要求他當一個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人,而他媽媽則要求他要當正直端正的人,但無論他表現出偏向哪一面,他都會被另一方強烈的責駡懲罰。因為實際上,他們也並不在乎孩子的內心,只是想要藉由掌控孩子的教育,來表現自己在婚姻中的權力罷了。

  隨著段鋒錫漸漸長大,除了對家庭的失望,他對自己的「存在」感到混亂、矛盾。他一直想要尋找「自我」,想要成為能讓自身承認的人,完美主義,這樣的心態和追求也從他的生長環境不斷反復折磨他。

  這使他很討厭自己,無法包容自己的任何行為,也塑成他行為和思想時常強烈矛盾的狀況──比如他平時沉默寡言不想引人注意,穿著上卻喜歡掛著閃閃發光的金煉條;又或者他明明害怕接觸他人,卻又容易因憤怒而主動對陌生人出手。

  「如果人生是一趟『旅程』,那我未曾有過地圖,也從來都是迷路」──段鋒錫在初中父母離婚後,一直是這麼告訴自己的。

  無法接納自己的他,時常一股絕望湧上心頭,他也不信任任何人所以不願開口,但這回算是意外讓宋英和教授知道了,那他也無從選擇,只好當作「賭博」,向宋英提出一次自己的過去。

  原以為會被敷衍或遭惡意訕笑,可宋英完全沒有那樣。他只有更靠向段鋒錫一步,拍住他的肩膀:「聽過榮格(Jung)嗎?一個婚外情很嚴重的心理大師,他花了好長年的時間研究『尋找自我』,甚至他的追隨者們還寫了一卡車多的延伸論述,《心靈地圖》就是他這學派寫出來的。」

  段鋒錫說:「看過,但空泛的理論有什麼用?」

  宋英搖搖頭,和平時痞痞的模樣不同,溫柔而鎮定的說:「心靈地圖也是有『因果』關係的。要知道,只有接受自己的人才能被人接受,愛己者人恒愛之,現在的你可能還沒有辦法徹底接納自己,但,從你對他人敞開心胸講述過去這件事看來,你已經在為自己付出了。不論過去你遭遇過什麼,我就是現在開始接受你的人,連你的『衝動』和『沉默』都一起接受。」

  這段話如雷貫耳,讓段鋒錫唇齒顫抖了起來。

  「假使你踏不出第一步,就由我來向你先靠近半步。假使你混亂到無法前行,那我也陪你待在原地。」


  隔天開始,原本總是一人坐在教室角落的宋英,身邊的空位都由段鋒錫來填,雖然他還是不說話,但就喜歡這樣默默地跟著他,直到宋英主動尷尬的和他打招呼為止。
  這件事說給金之沅聽後,被他嘲笑「男人磁鐵」笑了半天都沒停下來。

  至於段鋒錫本人,即使是宋英,他之後也沒再提過他的家人。偶爾會有同學在周休二日時和他一起搭公車下山,就看到鋒錫在自己家附近一帶要進不進的,明顯是猶豫著要不要回家。

 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,或許他就是不想面對帶給他心靈矛盾的父母。

  但回到學校,段鋒錫靜靜的坐著,他表面上一動不動,但滿腦子都在思考──如果有人包容我了,我再這樣下去,就成了我討厭的自怨自艾的人了。

  於是,段鋒錫走到其他同學面前,板著那張嚴肅沉默的表情,手插口袋,嘗試說:「你好,我是段鋒錫。」嚇得面對他的同學一時之間不敢回話。

  但,從他自己踏出那一步後,鋒錫便覺得自己稍微好些了,儘管他話還是不多,也還是不喜歡和人交道,可至少「嘗試」過了。


  某天,假日圖書館三樓裡金之沅讀著哲學書,宋英在一邊上公用電腦看新聞,他瞧見近年引起軒然的大學生連環遇害案,幾乎都發生在這座城市,最新幾起甚至還在人文大學山上附近。

  好奇心下,他多點了幾條以前的相關報導看,發現有幾樁都是學生先失蹤許久,過一陣子被找到時都已經是模樣淒慘的冰冷遺體了。

  其中幾篇文章還特別詳註,被害人們幾乎都是因窒息而死,體內都殘有安眠藥,身上卻毫無打鬥痕跡。

  專家判斷,兇手能在非衝突的情況下使被害人主動服下安眠藥,再借機行侵犯與殺害,可見應該是個具有「高深騙術」能力的高智慧罪犯。

  或許是被這樣兇殘的報導震懾,他跑去上個廁所,回來時忘記就自己位子在哪,突然靈光一閃,想說只要看屏幕上是新聞報導的電腦就對了,但才坐下沒過幾秒,突然一個沙啞的女聲從背後傳來:「不好意思,這是我的位子。」他下意識先低頭看,發現有個不是自己的橘色包包掛著,看來自己真的坐錯位了。

  轉頭,映入眼簾的女子是班上的某位同學,正是常常嫌自己吵,那茶色長髮齊劉海,橘襯衫白短褲的女同學。

  「抱歉,」宋英馬上站起來,對方這時才認出來,只是表情並不太高興,反過來宋英也叫不出她的名。「妳……好像有點眼熟,是心理輔導系上的同學嗎?」

  「哼。」她直接撞過宋英,完全不理會他的直接坐回電腦前,把所有網頁關掉、電腦關機,包包拎起轉身就想走。「在這都能遇見你這傢伙。」

  「喂,什麼叫『我這傢伙』?」即便宋英皺起眉頭死著眼神反問,她還是一臉不屑的又撞過他。「等等!曺棠──」

  當他喊出這句,女同學忽然睜大眼愣住了一秒,似乎是對宋英不認得自己的臉卻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訝異。回眸看去,只見宋英手上拿著她剛剛掉落的筆記本。

  「呃……其實我不知道妳是不是曺棠啦,如果不是妳但妳又恰好認識她的話,就幫忙還給她。」

  這回她好像真的生氣了,她伸手搶過筆記本,又哼了好大一聲才往樓梯間快步離去。

  而宋英只咕囔了句:「『曺棠』……這名字寫起來好像能對稱呢,真不錯!」然後便忘記了這件事,回去繼續膽戰心驚的看那些大學生遇害報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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